幕引
“这三个月他照常吃饭睡觉,以为我只是闹脾气。昨天我听见他跟工友打电话说‘女人嘛,冷几天就好了’。他完全没发现,衣柜最底层那个牛皮纸袋里,装着已经写好的离婚协议,和一张我偷偷存了两年钱的银行卡。”
我叫赵秋菊
第一章:冷战的开始
我和陈国良的冷战是从一个很普通的早上开始的。那天他出门拉货前,我照例给他装了饭盒。饭盒里是头天晚上的剩菜,白菜炖粉条,还有两个馒头。他把饭盒往工具包旁边一搁,看都没看我一眼。
“晚上可能不回来,跑长途。”他蹲在门口系鞋带,后脑勺对着我。
“去哪儿?”
“淄博。”
“几天?”
“看情况。”
对话就这么结束了。他发动院子里那辆旧面包车的时候,我正站在厨房水池前面洗碗。水龙头的声音很大,他的车声倒很轻,一踩油门就远了。我手里的盘子滑了一下,磕在水池边上,没碎,但碰掉了一小块瓷。我看着那个缺口,突然就觉得心里有根弦断了。
其实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很多年。他跑车,我管家,他挣钱,我做饭,他回家倒头就睡,我收拾完碗筷看电视。我们像两条并排的铁轨,看着挨得近,其实各自守着各自的轨道,从不碰头。但那天早上不一样。具体哪里不一样,我也说不上来,可能就是那个饭盒里的剩菜,那个没回的头,那扇关上就没再打开的门。
我洗完碗去了趟超市。超市离家不远,走路十来分钟,王美兰就在那里当收银员。我其实不缺什么,就是不想待在家里。家里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摆一下一下地走,像在数我剩下的日子。
王美兰看见我来,趁没人的时候冲我招招手。“秋菊,你今天脸色不好啊,又跟国良闹别扭了?”
“没有。”我靠在收银台边上,看她麻利地扫码装袋,“他出车了,我闲着没事过来转转。”
“你少来。”王美兰撇撇嘴,“我还不了解你?你这个人啊,什么事都憋在心里,憋到最后自己难受。上回你说他过年都没给你买件新衣裳,念叨了两句他还嫌你烦,你不也忍了?”
我笑笑没接话。超市里人来人往,广播里放着欢快的音乐,我站在那儿,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。别人推着购物车,车里装满了东西,牛奶面包纸巾零食,他们的日子是满的。我呢?我的日子像一个空的购物车,推来推去,什么也没装下。
回到家以后,我把从超市买的一袋洗衣粉放进卫生间,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。茶几上摊着昨天的晚报,我拿起来翻了翻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窗户外面有鸟叫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吵架。我听着听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不是因为什么大事。就是因为那些细碎的、说不出口的小事。比如上个月我过生日,他忘了。忘得干干净净,晚上回来还问我为什么没做饭,我说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,他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哎呀,最近太忙了。”然后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递给我,像打发小孩一样,“你自己去买点啥吧。”
我没接那两百块钱。钱后来就放在茶几上,放了三天,他也没收回去。最后还是我把它收进了抽屉里,跟那些过期了的超市小票、水电费单子放在一起。我坐在那儿看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,心想,我的三十八岁生日就值这两百块钱。
第二天陈国良果然没回来。我照常起床,给小波做早饭。小波今年十六,刚上高一,正是能吃的年纪。我煎了三个鸡蛋,热了牛奶,把面包片烤得焦黄。他呼噜呼噜吃完,背上书包就要走。
“妈,我爸又出车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这次几天?”
“没说。”
小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跟陈国良一模一样,带着点不耐烦和敷衍,“那你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。”
门关上了。我一个人站在餐桌前,看着盘子里剩的半个煎蛋,油已经凝了,黄黄的,看着就腻。我把盘子收进水池里,水龙头一开,热水哗哗地冲下来,蒸气蒙了我一脸。
这就是我的日子。给丈夫做饭,给儿子做饭,洗衣服拖地交水电费,等他们回家。我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,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,没有人问过我累不累,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。陈国良以为把工资交给我就是尽了责任,小波以为把饭吃完就是给了我面子。他们都不知道,我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卫生间里,把门反锁上,就那么坐着,什么都不干,就是想有个地方能让我自己待一会儿。
冷战真正开始是在他回来的那天晚上。他在外面跑了三天,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身柴油味儿和一张疲惫的脸。我把饭菜端上桌,他洗了手坐下就吃,一句话没说。小波在他房间里写作业,也没出来。我们两个大人面对面坐着,只听得见筷子碰碗的声音。
“这次跑得怎么样?”我找话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路上堵不堵?”
“还行。”
“明天还出去吗?”
“看情况。”
跟墙说话都比跟他说话有趣。墙好歹还有个回声,他连回声都没有,就是一个黑洞,把我的话全吸进去,渣都不剩。我放下筷子,看着他,“国良,咱们能不能好好说说话?”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嘴里还嚼着饭,“说什么?我不正吃着呢嘛。”
“不是吃饭的事。我是说咱们两口子,多久没有正正经经聊过天了?”
他咽下嘴里的饭,端起碗喝了一口汤,“聊什么?日子不就这么过吗?有什么好聊的。”
“就没什么好聊的?”我的声音有点高了,“咱们结婚十五年,现在坐在一起连句话都没有,你不觉得有问题吗?”
“我觉得挺好的啊。”他放下碗,用手背抹了一下嘴,“你是不是又在家待出毛病了?整天想东想西的。你要是嫌闷得慌,就出去找王美兰她们逛逛街,我又没拦着你。”
“我说的不是逛街的事!”
“那你说的什么事?你说清楚!”
我张了张嘴,发现说不清楚。是真的说不清楚。那种感觉就像有一团棉花堵在胸口,你知道它在那儿,但你掏不出来,也没法给别人看。我能说什么呢?说他出门不看我了?说他忘了我的生日?说他跟我说话不超过五个字?这些事说出来都显得我矫情,显得我小题大做。十五年的夫妻了,哪能还跟谈恋爱似的?
可我偏就觉得委屈。那种委屈是攒出来的,像冬天房檐上的冰溜子,一天结一点,看着不起眼,等它长到一尺多长的时候就危险了,不定什么时候掉下来,就能把人扎穿。
“算了,不说了。”我站起来收碗。
“你看你,一说事就这样。”他在身后说,“有话就说嘛,又不说了,谁知道你想干嘛。”
我把碗放进水池里,拧开水龙头。水声盖住了我的哽咽。我弓着背站在那儿,假装在洗碗,其实眼泪已经流了一脸。厨房的窗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,佝偻着,肩膀一抖一抖的,看起来像个老太婆。
从那天晚上起,我就没怎么跟陈国良说话了。一开始是赌气,后来发现不说话也挺好的。不用找话,不用看他的脸色,不用在他说“还行”的时候压住心里的火。我把自己关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,他进不来,我也不想出去。
他倒是没怎么在意。头几天还问两句“你怎么了”,我回一句“没怎么”,他就不再问了。后来干脆不问了,该吃吃该睡睡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他跟工友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他说:“没事,我家那口子又闹脾气呢,女人嘛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我在卧室里听着,手里正叠着他的衬衫。衬衫领子有点发黄了,是他出汗太多留下的。我叠着叠着,忽然就不想叠了,把那件衬衫扔在床上,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,从里面摸出一个牛皮纸袋。
纸袋里装着几样东西:一张银行卡,几张打印出来的文件,还有一本房产证。银行卡是我这两年偷偷存的钱,不多,三万六千块,全是我从买菜钱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。文件是我找周海涛帮我拟的离婚协议,我一个字一个字看过,改了三遍。房产证是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的,上面写的是我和陈国良两个人的名字。
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上,看着它们,心里出奇地平静。三个月了,陈国良以为我是在赌气,以为我过几天就会好。他不知道他媳妇心里在盘算什么。他也不知道,那个每天给他做饭洗衣服的女人,已经在打算离开他了。
窗户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。院子里有蛐蛐在叫,一声接着一声,好像在问我:你想好了吗?你想好了吗?
我没想好。但我知道,我想过一种不一样的日子。那种日子不需要多好,但里面得有我自己。
第二章:从前的日子
我认识陈国良的时候,才二十一岁。那时候我在县城的一家纺织厂当女工,每天站在机器前面接线头,一天站八个小时,下班的时候腿都是肿的。陈国良在隔壁的机械厂开车床,下了班就喜欢在厂门口的小卖部门口蹲着喝汽水。
我们俩是经人介绍认识的。介绍人是厂里的刘大姐,她跟我妈认识,说机械厂有个小伙子,人老实,肯干,家里就一个妈,没什么负担。我妈一听就动了心,催着我去见见。
第一次见面是在县城电影院门口。陈国良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一看就是特意收拾过的。他见了我有点紧张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最后塞进裤兜里,冲我呲牙一乐,“你,你好,我,我叫陈国良。”
我当时就笑了。不是因为他结巴,是因为他笑的时候露出来两颗虎牙,显得特别憨。那天看的什么电影我早忘了,就记得他中途出去给我买了一瓶汽水,回来的时候电影已经演了一半,他猫着腰摸黑找到座位,把汽水递给我的时候瓶子外面全是汗,他的手也是汗。
我们就那么处上了。纺织厂和机械厂挨得近,他下了班就在厂门口等我,然后我们俩沿着县城的大街溜达。那时候也没什么钱,逛来逛去就是那些地方,百货大楼、新华书店、人民公园。公园门票一块钱一张,他都舍不得买,我们就趴在栏杆外面看里面的猴山,一看就是小半天。
处了半年多,两边老人催着结婚。我爹赵德厚是个退休教师,一辈子跟粉笔灰打交道,性子慢,但心里有数。他问我:“秋菊,你可想好了?陈国良人是不错,但他家条件一般,以后过日子你得吃苦。”
我说:“吃苦怕啥,我俩都有手有脚,还能饿死?”
我妈马秀英在旁边叹气,“你这孩子,从小主意正,说啥都不听。我告诉你啊,嫁过去可别后悔了回来哭。”
我没哭,至少一开始没哭。结婚那年我二十三,陈国良二十六,在县城租了一间平房当新房,一进门就是床,床对面是煤气灶,一个月房租八十块钱。我们俩的工资加在一起不到一千块,除去房租水电生活费,剩不下几个钱,但那时候不觉得苦。下了班陈国良骑自行车带我去菜市场,我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,车铃铛叮铃叮铃响,我觉得日子可有奔头了。
转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大概是小波出生以后。小波三岁那年,纺织厂倒闭了,我下了岗。陈国良的机械厂也不景气,一个月有半个月没活干。我们俩在家大眼瞪小眼,孩子嗷嗷哭,房租水电一分不少,我急得满嘴起泡。
后来陈国良说,跑运输吧。他有个表哥在货运站,说干好了不少挣钱。我们把家里仅有的五千块积蓄全拿出来,又跟他妈借了三千,凑了八千块钱买了一辆二手的农用三轮车。陈国良就开始跑短途运输,往各个乡镇送货。一开始是附近几个乡镇,后来慢慢跑远了,最远跑到过河南。
那时候是真苦。他半夜三更就得出车,冬天车上没有暖风,他穿两件棉袄还是冻得直哆嗦。我在家带孩子,顺便接点手工活,糊火柴盒、串珠子、缝玩具,什么都干过。熬了几年,三轮车换成了小货车,小货车又换成面包车,日子总算好过了一点。
但日子好过了,人却变了。不是变坏了,是变得没话了。以前穷的时候,他跑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我,拉着我的手说今天跑了多少钱,路上碰见什么新鲜事,哪家的饭馆便宜又好吃。后来钱挣得多了,他的话反而少了,回家就是吃饭睡觉看电视,有时候我跟他说话,他嗯嗯两声算回答,眼睛都不离开电视屏幕。
我试着跟他吵过。有一回他连续一个星期没在家吃饭,天天在外面跟工友喝酒,回来一身酒气,倒头就睡。我气得把他从床上拽起来,把一盆凉水泼在他脸上。他一下子弹起来,瞪着眼睛看我,那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你发什么疯!”他吼道。
“我发疯?你天天不着家,回来就跟死猪一样,这日子还过不过了?”
“我他妈在外面挣钱累死累活,回来还得看你脸色?赵秋菊你别太过分!”
那架吵得全院子都听见了。小波吓得躲在屋里哭,邻居趴在窗户上看热闹。最后陈国良摔门走了,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。但我连哭都不敢哭太久,因为小波饿了,我还得去做饭。
类似的日子过久了,慢慢就磨没了脾气。我不跟他吵了,他也不跟我吵,我们成了同一个屋檐下最熟悉的陌生人。他每个月把钱交给我,偶尔心情好了带我下顿馆子,逢年过节走个亲戚,外人看起来是挺和美的一家人。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们这个家就像一棵被虫子蛀空了的树,外面看着枝繁叶茂,里面已经快撑不住了。
我不是没想过挽回。前些年我特意去买了两张旅游团的票,想跟他去云南玩一趟。我想着换个环境,兴许能找回点当年的感觉。结果他看了一眼票,说了句“花这冤枉钱干啥”,让我把票退了。我不肯退,他就把那两张票拍在桌子上,声音不大但特别硬:“我说退了就退了,去那地方有啥好玩的,还不如在家待着。”
我把票退了,在退票窗口前面站了很久。售票员问我要现金还是退回卡里,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,最后还是窗口后面排队的一个人帮我回答的:“退回卡里吧。”我回头看了那个人一眼,是个中年妇女,她看我的眼神里有同情。陌生人给的同情,让我觉得格外难受。
从那以后我就很少主动做什么了。不是不想做,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了。就像一个在黑屋子里待久了的人,你已经习惯了黑,有人突然开灯反而会觉得刺眼。我习惯了他的冷淡,习惯了心照不宣的分床,习惯了在饭桌上相对无言,习惯了把委屈咽进肚子里。
去年秋天我生了一场病。也不是什么大病,就是重感冒,烧到三十九度多。他正好出车在外地,我给他打电话,电话里声音嘈杂,他吼着说“忙着卸货呢回头再说”就把电话挂了。我一个人发着烧从床上爬起来,扶着墙走到小区门口的诊所,大夫给我挂上吊瓶的时候,护士问我:“家属呢?”
我说:“没有家属。”
那一刻我觉得特别孤单。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,我盯着看,觉得那就像是我的日子,一点一点往下漏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漏完了。诊所的电视里放着小品,观众笑得前仰后合,我靠在冰凉的椅子上,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流进耳朵里,凉凉的。
打完吊瓶回家,路过菜市场,想起小波明天要带午饭,又进去买了菜。卖菜的大姐看我脸色不对,多给了我一把葱。我提着葱回家,上楼的时候腿软得厉害,爬三层楼歇了两回。打开家门,屋里黑漆漆的,空气里有一股灰味儿。我开了灯,看见鞋柜上落了一层薄灰,用手指一抹,灰在指尖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泥球。
那天晚上我给周海涛打了电话。周海涛是我小学同学,现在在县里当律师。我在电话里问他:“海涛,我想跟你打听个事。”
“啥事?你说。”
“离婚的话,都需要什么手续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周海涛的声音变得很轻很小心:“秋菊,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什么事,就是想问问。”我靠在沙发上,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,“你知道的话就告诉我,我就随便问问。”
周海涛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很多,什么协议离婚诉讼离婚财产分割子女抚养,我听着听着就走了神。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出橘黄色的光,像一块旧补丁。
挂了电话,我打开电脑,在网上搜“离婚协议”。网页弹出来一大堆,我一条一条地看,看到半夜。小波下晚自习回来的时候,我还在看。他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,问:“妈,你咋还不睡?”
“就睡了。”我关掉网页,冲他笑了笑,“饿不饿?冰箱里有饺子,我给你煮点?”
“不用了,我吃过夜宵了。”他说完就回了自己房间,关上了门。
我也关了电脑。躺在床上的时候,身边的陈国良睡得呼噜呼噜的,一只胳膊搭在我的枕头上。我把他的胳膊挪开,翻了个身背对着他。黑暗里我睁着眼睛,听见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二下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新的一天又跟昨天没什么两样。
第三章:那张纸的分量
我开始认真准备离婚的事,是在今年开春以后。也不是突然下的决心,就是有一天早上起来,看见卫生间镜子里自己的脸,忽然觉得不认识自己了。镜子里那个女人眼袋松垮垮的,鬓角白了好几根头发,嘴角往下耷拉着,一副丧气相。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哪是三十八岁的人啊,说五十都有人信。
就是那天,我下定了决心。
第一步是去找周海涛。他的律师事务所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,二楼,楼下是家卖麻辣烫的,整栋楼都飘着一股花椒味。我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,不是累的,是心里发虚。到了门口看见那块“海涛法律服务所”的牌子,又站了半天才敲门。
周海涛正在办公室里看卷宗,看见我进来连忙起身让座,又给我倒了杯水。他比我大两岁,头发已经谢了顶,剩下的一圈剪得短短的,看着挺精神。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粗壮的小臂。
“秋菊,你可算来了。”他把水杯放在我面前,“上次你打完电话就没了动静,我还寻思你是不是想开了。”
“没想开。”我捧着水杯,手指在杯壁上画圈,“海涛,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帮我写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离婚协议。”
周海涛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大概干这行的见多了这种事。他拉过一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,“行,你想好了?这可不能儿戏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不太有底,但语气听着挺坚决的,“你先帮我写出来,签不签再说。”
周海涛点点头,开始问我具体情况。房子、存款、孩子、债务,一项一项问得很细。我一项一项回答,有些东西我都说不清楚——家里到底有多少存款,陈国良每个月到底挣多少钱,这些我竟然都不知道。
“你不知道你老公一个月挣多少?”周海涛停住笔看着我。
“他每个月给我三千块钱家用,剩下的他说要存起来换车。具体挣多少他没说过,我也没问过。”我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,一起过了十五年,我连自己男人挣多少钱都不知道。
“那家里存款呢?大概有多少?”
“这个我知道,存折在我这儿,一共十二万六。”这十二万六是我一点一点攒出来的,每个月从家用里省,省下来的钱再存进去。为了多省点钱,我买菜都赶在菜市场快收摊的时候去,就为了便宜几毛钱。
周海涛在笔记本上记下来,又问:“房子呢?当初买的时候怎么写的?”
“房产证上写的我俩的名字。首付是一起出的,他家掏了五万,我娘家掏了三万,剩下的贷款。”
“贷款还完了?”
“前年还完了。”
周海涛放下笔,合上笔记本,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“秋菊,你听我一句劝。按你说的这个情况,真要离婚的话,财产分割倒不复杂,房子一人一半,存款一人一半。问题是小波——他还未成年,抚养权归谁?抚养费怎么算?你得把这些都想清楚了。”
“我都想过了。”我把水杯放在桌上,“小波跟谁让他自己选。他都十六了,有主意了。至于抚养费,他要是跟他爸,我按月给;要是跟我,他爸给。”
“你想得倒挺清楚。”周海涛笑了一下,但那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,“不过秋菊,我还是想问你一句——到底是因为什么?陈国良打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外面有人了?”
“也没有。他跑车累得跟狗似的,哪有力气搞那些。”
“那是赌博了?欠债了?”
“都不是。”我摇摇头,“海涛,你别问了。没什么大事,就是过不下去了。”
周海涛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,看着楼下的街道。麻辣烫的香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弄得办公室全是那个味儿。他背对着我说:“我干这行快二十年了,什么样离婚的都见过。有打老婆打得鼻青脸肿的,有在外面养小三养得明目张胆的,有赌博输得倾家荡产的。你说的这种‘过不下去了’,最难办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法官会问你想离婚的理由,你说什么?说他回家不说话?说他忘了你的生日?说你感冒了他不在身边?这些在法庭上都不构成感情破裂的证据。”他转过身看着我,“你确定不再想想?”
“我已经想了很久了。”我站起来,把杯子里剩下的水一口喝完,“海涛,你就帮我这个忙。协议先写好,该改的慢慢改。我不急着用,但得有这个东西。”
周海涛叹了口气,坐回桌前打开电脑,“行吧。下个星期来拿初稿。”
走出事务所的时候,外面的太阳明晃晃的。我站在麻辣烫店门口,闻着那股又麻又辣的味道,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我早上没吃饭,到现在已经快下午两点了。我在路边买了一个肉夹馍,站在树荫底下啃。啃着啃着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肉夹馍上。
我赶紧把眼泪擦了,左右看看有没有人注意我。街上的人来来往往,没人多看我一眼。在这个县城里,一个中年女人站在路边哭,大概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。
接下来的一周我过得很平静。周海涛在写协议,我该干嘛还干嘛。早上给陈国良和小波做早饭,白天收拾屋子洗衣服,晚上做饭。陈国良还是老样子,出了车回来就躺沙发上看电视,偶尔跟工友打打电话,说话嗓门大得震天响。
只是有一个变化:我开始偷偷往那张银行卡里存钱了。之前家里的生活费陈国良按月给,我每个月从中抠出五六百块来存进那张卡里。这事我从两年前就开始干了,当时想的是万一哪天急用钱,手里能有个活钱。现在这笔钱有了新的用处——离婚以后,我得靠它撑过最开始的那段日子。
我还开始偷偷整理家里的东西。结婚十五年了,东西多得吓人。柜子里塞满了不穿的旧衣服、小波小时候的玩具、乱七八糟的票据单子。我一样一样地整理,该扔的扔,该打包的打包。陈国良看我翻箱倒柜的,问了句:“你折腾啥呢?”
“换季了,收拾收拾。”我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。
他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看他的电视,没再多问。
我蹲在地上翻着一个旧纸箱的时候,翻出一本相册。相册的封面已经泛黄了,边角都磨毛了。我打开一看,里面是我们年轻时候的照片。有结婚那天照的,我穿着红棉袄,他穿着蓝西装,两个人站得笔直,笑得一脸傻气。有小波满月的时候照的,我抱着他,陈国良站在旁边,他那时候还瘦,头发浓密,眼里有光。
我看着那些照片,心里酸得不行。那时候多好啊,虽然穷,但两个人有说有笑的。他跑车回来,不管多晚,我都会等他。他也知道我等,所以每次回来都给我带点东西,有时候是一兜橘子,有时候是一包瓜子,有一回还给我带了一条丝巾,粉红色的,我戴了好几年,洗得都起毛球了还舍不得扔。
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?是日子好了以后?还是小波大了以后?还是我们俩都累了以后?我说不清。就像一条河,你站在河边看,看不出水在流。但等你回头一看,原来已经流走了那么多。
一周后,我去周海涛那里拿了协议的初稿。薄薄的三页纸,A4纸打印的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周海涛让我先看看,有什么要改的再跟他说。我把协议叠好,放进随身带的布包里。那份东西轻飘飘的,但在我包里沉得像一块石头。
回到家的时候陈国良居然在家。他的车坏了,送去修了,今天没出车。他坐在沙发上嗑瓜子,电视里放着抗战剧,枪炮声震天响。我换了拖鞋进屋,他看了我一眼,“去哪儿了?”
“出去转了转。”我把布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,心里忽然紧了一下——那里面可是离婚协议,离他坐的地方不过三米远。
“锅里还有饭不?我饿了。”他说。
“中午不是有剩菜吗?你自己没热?”
“不想吃剩菜。你给我下碗面条吧,卧俩荷包蛋。”
我站在厨房里下面条的时候,手有点抖。客厅里传来电视剧的声音和陈国良嗑瓜子的咔嚓声。我把面条下进锅里,看着它们在沸水里翻滚,忽然想,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?再过一个星期?一个月?还是一年?
面条端上去的时候,陈国良接过去呼噜呼噜地吃,吃了几口抬头看我,“你今天咋了?脸色不对劲。”
“没啥,可能有点累。”我在他对面坐下,看他吃面。他吃相还是跟年轻时候一样,呼噜呼噜的,汤溅得到处都是。以前我觉得这吃相挺香的,说明他胃口好身体好。现在看着,只觉得心烦。
“小波今晚回来吃饭不?”他问。
“不回来,学校有晚自习,他在学校吃。”
“哦。”他又低下头继续吃面。
厨房的锅里还剩了点面条汤,我起身去收拾。走进厨房的时候,我看见窗户外面天色暗了下来,远处有隐隐的雷声。要下雨了。
晚上果然下起了雨。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,陈国良早早就睡了,呼噜声和雨声混在一起,吵得人心烦。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把布包里的离婚协议拿出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财产分割,子女抚养,债务承担,一条一条,写得清清楚楚。我看着那些冷冰冰的文字,忽然觉得特别不真实。结婚的时候需要两个人点头,离婚的时候一纸协议就够了。十五年的日子,到头来就是这三页纸。
我拿起笔,在协议最后面的空白处,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:赵秋菊。
写到“菊”字的最后一笔的时候,我的手抖得厉害,笔尖在纸上划出一个小小的洞。我看着那个洞,把笔放下了。算了,再等等吧。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雨越下越大了。
第四章:王美兰的话
我把签了字的离婚协议藏回了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。那个牛皮纸袋现在鼓鼓囊囊的,里面除了协议,还有我的银行卡、户口本复印件,以及一张我悄悄复印的房产证。这些东西像一颗定时炸弹,静静地躺在我的衣服下面,除了我,没人知道它的存在。
日子还是照常过。陈国良每天出车,我每天做饭收拾屋子。他在家的时候我们还是不怎么说话,但饭照吃,觉照睡。他好像已经完全习惯了我的沉默,偶尔还会主动跟我说两句,无非是“明天要跑长途”“后院的灯泡坏了你记得找人来修”之类的话。
有一个周末,王美兰休息,约我去逛街。我说不想去,她直接把电话打到我手机上,“赵秋菊你给我出来!都多久没见你了,你是不是在家闷出病来了?”
我拗不过她,换了件干净衣裳出了门。王美兰在超市门口等我,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薄毛衣,头发烫了小卷,看起来精神得很。她一见我就皱起了眉头,“你怎么瘦成这样了?脸色也难看。”
“减肥呢。”我随口胡诌。
“你减个鬼的肥,你这把年纪了还学小姑娘减肥?”她挽住我的胳膊,拽着我往商场方向走,“走,姐带你吃顿好的去。”
我们在商场三楼找了家火锅店坐下。王美兰是那种进了火锅店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的人,菜单都不看,张嘴就点:“毛肚黄喉鸭肠,肥牛两盘,虾滑一份,蔬菜拼盘,再来两瓶啤酒。”
“我不喝酒。”我说。
“我喝,你看着。”她把菜单递给服务员,往椅子上一靠,上下打量我,“说吧,到底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什么事啊。”
“赵秋菊,你认识我多少年了?咱俩从小学就一起玩,你撅什么屁股拉什么屎我都知道。”王美兰说话向来这么直,十几年了我早习惯了,“你这一看就是有心事。是不是陈国良又惹你了?”
服务员端来了锅底,红油翻滚的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我看着那团白雾,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。“美兰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觉得我要是离婚的话,会怎么样?”
王美兰正往锅里下毛肚,手一顿,毛肚掉进了锅里,溅起几点红油。“你说啥?”她瞪大眼睛看着我,“离婚?你跟陈国良?”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“你可拉倒吧!”王美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“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?你连只鸡都不敢杀,你敢离婚?”
这话扎在了我心口上。王美兰说得没错,我这个人胆子小,怕事,什么事都习惯忍着。但她不知道,兔子急了也会咬人。忍了十五年,再软的棉花也该压成石头了。
“我不是开玩笑的。”我把面前的碗筷摆整齐,声音很轻,“我已经想了好几个月了。”
王美兰愣了半天,火锅里的毛肚都煮老了,她也没动筷子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缓过神来,压低声音问:“秋菊,你跟姐说实话,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他打你了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那为啥啊?”王美兰一脸想不通的表情,“陈国良这个人吧,是木了点,嘴笨了点,但人不坏啊。他不赌不嫖,挣的钱也都拿回家了,你还要他怎么样?”
我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,忽然觉得很累。这就是所有人都会问的问题:他又没打你,又没出轨,你为什么要离婚?好像一个女人要离开一个男人,非得他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才行。好像“不快乐”就不是一个正当的理由。
“美兰,你知道我有多久没正儿八经笑过吗?”我抬起头看着她,“我自己都不记得了。每天早上起来,做饭、收拾屋子、洗衣服,然后等着他们爷俩回来,吃完饭再收拾碗筷,看会儿电视睡觉。第二天起来,再做同样的事。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影子,飘在这个家里,有我没我一个样。”
王美兰没有说话,静静地听我说。
“上个月我腰疼得厉害,想去医院看看。我跟陈国良说了好几回,他都说‘改天陪你去’,改到现在也没去。后来我自己去的医院,大夫说是腰椎间盘突出,得做理疗。我一个人在医院做理疗的时候,旁边床上的大姐,她男人天天来接她,又是倒水又是扶着她走路。我当时就想,我跟我自己过日子有什么区别?”
“那你跟他说啊,你得让他知道啊。”王美兰急得拍桌子。
“我说了。”我苦笑了一下,“我说了十几年了。刚结婚那几年我还会吵会闹,后来就不闹了。因为你闹也没用,他听不懂,或者说他压根就不想听。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他的世界里只有跑车、挣钱、跟工友喝酒。我跟小波就是他那个世界里的两件家具,只要没坏,他就不用管。”
火锅咕嘟咕嘟地煮着,热气模糊了王美兰的脸。她夹起一块煮老了的毛肚放在我碗里,“吃吧,煮老了也是肉,别浪费。”
我夹起毛肚蘸了蘸料,塞进嘴里嚼着。嚼着嚼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不是嚎啕大哭,就是眼泪自己往外流,止都止不住。我放下筷子,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,冲王美兰笑了笑,“你看我,跟你说这些干啥。”
王美兰绕过桌子坐到我旁边,一把搂住我的肩膀。她身上有超市里那种洗衣粉的味道,闻着让人安心。“哭什么哭,多大点事。不就是离婚吗?姐支持你。”
我抬头看她,有点不敢相信。王美兰向来是劝和不劝分的人,她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“嫁鸡随鸡嫁狗随狗”,今天怎么变了?
“你别这么看我。”王美兰松开我的肩膀,拿起啤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,“我以前是觉得,女人嘛,结婚就得认命。但你今天这么一说,我算是听明白了。你不是在闹脾气,你是真的过不下去了。”
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,打了个嗝,“我跟你不一样。我家那口子虽然也气人,但他会哄我。我生气了,他知道买根糖葫芦回来逗我开心。你家陈国良呢?你生气了他当没看见,该吃吃该喝喝。这种日子,换我我也受不了。”
“你不劝我了?”
“劝个屁。你都快四十的人了,自己能拿主意。”王美兰放下酒杯,认真地看着我,“不过秋菊,你想好了——离婚不是小事。房子怎么办?小波怎么办?你离婚以后住哪儿?靠什么生活?这些都得想清楚。别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了,到时候吃亏的是你自己。”
“我都想了。”我把碗里剩下的毛肚吃完,“小波十六了,他能明白。房子一人一半,我可以不要房子,让他折成钱给我。至于以后怎么过,我有手有脚的,还能饿死?”
“你倒是想得挺细。”王美兰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又问,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我叹了口气,“我想等他这批货跑完了再说。他最近接了个大活儿,跑一趟能挣好几千,我不想影响他。”
“你看你,都到这份上了还替他着想。”王美兰摇摇头,给我夹了一筷子肥牛,“他知不知道他媳妇心里在想什么?他知不知道他差点就要没媳妇了?”
“他不知道。”我把肥牛塞进嘴里,狠狠嚼着,“他以为我跟他冷战是在赌气,前些天我听他跟工友打电话,说‘女人嘛,冷几天就好了’。他一点都不慌,他觉得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他。”
“男人都这德行。”王美兰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,“不到黄河心不死。”
那天我和王美兰在火锅店坐了很久,一直坐到店里只剩我们一桌。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,霓虹灯亮起来,红的绿的,把街道照得花花绿绿的。王美兰喝了两瓶啤酒,脸红扑扑的,说话声音比平时更大了。
临走的时候,王美兰拽着我的手,眼睛亮晶晶的,“秋菊,不管你做啥决定,姐都站你这边。有啥需要帮忙的,你就开口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拍了拍她的手,“你喝了酒,别骑车了,打车回去吧。”
“行。”她转身要走,又回头叫住我,“对了,你那个离婚协议,找谁写的?”
“周海涛,你还记得他不?咱们小学同学,现在当律师了。”
“记得记得,那个秃顶的。”王美兰点了点头,“行,他靠谱。你好好准备,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。”
看着王美兰钻进出租车,我站在火锅店门口,深深吸了一口夜风。夜风里有烧烤摊的烟火味,有汽车尾气的味道,有远处飘来的音乐声。这是我最熟悉的县城,每条街每条巷我都认识。但今天晚上,站在这里的我,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。
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。路过一家房产中介的时候,我停下来看了看橱窗上贴的房源信息。两室一厅,月租八百。一室一厅,月租五百。我盯着“一室一厅”那行字看了很久。一个人住的话,一室一厅够了。一间卧室,一间客厅,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,够我一个人用了。
我掏出手机,把中介的电话号码记了下来。
到家的时候陈国良已经回来了。他的车停在院子里,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,看来今天跑的是土路。我推门进去,他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,茶几上摆着几个空的啤酒罐和一盘吃剩的花生米壳。
“回来了?”他看了我一眼,“去哪儿了这么晚?”
“跟王美兰吃了个饭。”我换了拖鞋,把外套挂在门后。
“哦。”他把目光挪回电视上,没有再问。
我走到沙发边,看着他。电视的光一闪一闪地打在他脸上,他眼睛半眯着,看着有点困了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,胡子也有两三天没刮了,下巴上一片青色的胡茬。这个躺在我面前的男人,我跟他同床共枕了十五年,此刻看着却像一个陌生人。
“国良。”我叫他。
“嗯?”他眼皮都没抬。
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我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卧室,轻轻关上了门。
第五章:小波的眼睛
离婚协议在抽屉里躺了快一个月了。这一个月里我把它拿出来看过好几次,每次看完又放回去,放回去又拿出来。纸边都被我捏得起毛了。
我不敢跟陈国良说,原因是怕小波。小波今年十六岁,正是要面子的年纪。我在网上看过不少文章,说父母离婚对孩子影响有多大,什么青春期叛逆,学习成绩下滑,性格孤僻等等。看得我后背发凉。我怕我这一签字,就把小波的后半辈子给毁了。
可我又想,我们现在这个家,对小波就真的好吗?他爸常年在外面跑车,一个星期在家待不了两天。我这个当妈的除了做饭洗衣服,也没什么能给他的。小波从小就懂事,知道家里条件一般,从不乱要东西。他同学穿名牌鞋,他穿的是大集上五十块钱一双的运动鞋,从来没说过什么。
我和陈国良的冷战,小波不是没察觉到。有一回吃晚饭,我们三个人坐在桌前,谁也不说话,只听见碗筷碰得叮当响。小波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,看看我,又看看他爸,然后说了一句:“你们俩是不是又吵架了?”
“没有。”我和陈国良几乎同时回答,又同时闭上了嘴。
小波没再追问,低下头继续吃饭。但他那一眼,让我难受了好几天。那眼神里有种超越他年龄的老成,好像他已经看透了父母之间那点事,又好像他在用沉默替我们维持着这个家的体面。
五一放假的时候,小波在家待了三天。这三天是我这一个月里最忙也最开心的时候——我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,红烧排骨、可乐鸡翅、韭菜盒子,把他爱吃的菜做了个遍。小波吃得很欢实,话也比平时多了些。
“妈,你做这么多菜,是想把我喂成猪啊?”他啃着鸡翅冲我笑,一笑露出两排白牙,像极了年轻时候的陈国良。
“你本来就瘦,多吃点。”我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。
小波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,含含糊糊地说:“妈,我爸最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?”
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不用听谁说,我自己看得出来。”小波把骨头吐在桌子上,“你俩现在吃饭都不怎么说话,跟我同学的爸妈一样。”
“你同学的爸妈怎么了?”
“离婚了呗。”小波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样,“上学期的事。我那个同学一开始挺难受的,后来他说其实也没啥,他爸妈没离婚的时候天天吵架,离了反而清静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小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就像在转述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。但他为什么要特意说给我听?是无意的,还是他已经猜到了什么?
“小波。”我放下筷子,斟酌着字句,“要是——妈是说要是——我跟你爸……”
“妈。”小波打断了我的话,抬起头看着我。他的眼睛跟陈国良很像,都是那种单眼皮,不大,但有神。他看着我说:“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站你这边。”
我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。十六岁的儿子,用他爸的眼睛看着我,嘴里说的却是站在我这边。我一把抱住他,把脸埋在他瘦瘦的肩膀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
小波没动,就那么让我抱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抬手拍了拍我的后背,“行了妈,别哭了。你做的鸡翅很好吃,快凉了,先吃饭。”
我松开他,破涕为笑。是啊,鸡翅快凉了,先吃饭。日子再难,饭也得吃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。小波的话给了我底气,也让我心里更难受了。他越懂事,越让我觉得对不起他。我给了他一个不快乐的妈和一个缺席的爸,现在还要把这个家拆了,让他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。
可我又想起小波说的那个同学——“没离婚的时候天天吵架,离了反而清静了”。也许在孩子的眼里,冷战比离婚更难受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我这个家早就不是一个家了,它只是一个吃饭睡觉的地方,里面住着三个各怀心事的人。
第二天陈国良难得在家休息。他起床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早饭,小波还在睡懒觉。他坐在饭桌前,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,就着咸菜喝粥。
“小波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他突然问了一句。
“什么什么事?”
“这小子昨天吃饭的时候跟你说啥了?我在屋里听见你哭了。”他嘴里塞着馒头,说话含含糊糊的。
我正往杯子里倒豆浆,听了这话,手里的豆浆壶差点滑出去。原来他都听见了。那他是怎么想的?他觉得小波是在替我出头?还是觉得我把儿子拉到了自己这边?
“没说什么。”我把豆浆放在他面前,“就是跟我说他同学家的事。”
“他同学家啥事?”
“他同学的爸妈离婚了。”
陈国良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正常。“离就离呗,现在离婚的多的是。”
他说得云淡风轻,我心里却是一阵发凉。离就离呗——在他嘴里,离婚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巧。他不知道他的枕边人抽屉里就放着离婚协议,他不知道这个家已经在悬崖边上了。
“国良。”我忽然叫了他一声。
“嗯?”
话在嘴边转了好几个圈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我看着他那张平淡的脸,忽然觉得很无力。一个人最可怕的不是愤怒,不是伤心,是不在乎。陈国良对我的态度就像对待家里的一件旧家具——用着顺手,坏了也不急着修,真有一天散了架,大不了换件新的。
这种不在乎,比打我一顿还让我心寒。
“没事。”我端起豆浆喝了一口,滚烫的豆浆烫到了舌头上,我嘶了一声,眼泪又差点冒出来。
早饭后陈国良接了个电话,换了衣服就出门了,说是临时有一趟货要送到外地,得两天才能回来。我站在门口看他发动面包车,车屁股冒出一股黑烟,突突突地开远了。街坊邻居的狗叫了两声,又安静下来。
送走他以后,我去小波房间看了看。小波还睡着,被子蹬掉了一半,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面。我帮他把被子盖好,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。他睡着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,嘴唇微微张开,呼吸均匀又绵长。谁能想到这个睡着以后还像个孩子的大男孩,醒着的时候能说出“我站你这边”这种话呢?
我轻手轻脚地退出小波的房间,到客厅拿起了手机。通讯录里存着周海涛的号码,我犹豫了一下,拨了过去。
“喂,海涛。”
“秋菊啊,怎么了?”
“那个协议——”我深吸了一口气,“我想再改一改。”
“改哪儿?”
“关于小波的抚养费,我想写得具体一点。还有,我想加一条,陈国良每个月至少要跟小波见一次面。”我顿了顿,“不管我们俩怎么样,他毕竟是小波的爸。”
周海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,“行,我帮你加。不过秋菊,你这是在帮陈国良考虑,他领你的情吗?”
“他领不领情是他的事,我做不做是我的事。”我说完这话,自己都惊了一下——这还是那个什么事都忍气吞声的赵秋菊吗?
挂了电话,我打开了衣柜最底层的抽屉,把牛皮纸袋拿了出来。里面的东西我都检查了一遍,协议书、银行卡、房产证复印件,一样不少。我把东西放回去,把抽屉关好,又把上面盖着的衣服整理了一遍。
就在这时候,门铃响了。我以为是陈国良忘了拿东西又折回来了,打开门一看,门口站的是我婆婆——刘翠芳。
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呢子外套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子,脸上挂着硬邦邦的笑,“秋菊,我来看看你们。国良呢?”
“妈。”我赶紧往旁边让开,“国良刚出车了,您怎么没打个电话就来了?”
“打什么电话,我来看儿子还用预约啊?”刘翠芳一边说一边进了门,一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把屋子里扫了一遍,“哎哟,这屋子怎么乱成这样,你也不收拾收拾?”
我看了一圈整洁的客厅,没说话。在刘翠芳眼里,我家的地永远拖得不够干净,饭菜永远做得不够讲究,她儿子永远是被我亏待的那个。
刘翠芳在沙发上坐下,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茶几上,“我炖了点排骨,给国良和小波吃的。现在国良不在,你收起来放冰箱里,等他回来热给他吃。”
“好的妈。”我接过袋子,转身往厨房走。
“等等。”刘翠芳叫住了我,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,“秋菊,你最近是不是跟国良闹别扭了?”
“没有啊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。
“你别骗我。我儿子打电话跟我念叨,说你最近不爱搭理他,做的饭也都是对付的。”刘翠芳的语气越来越硬,“秋菊,不是我说你,国良在外面跑车挣钱多辛苦你知道不知道?你整天在家待着,做做饭还做不好了?”
我站在厨房门口,手攥着塑料袋,指关节都发白了。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,扎在我心上。但我不能发火,她是长辈,是我男人的妈,我再委屈也得忍着。
“妈,我知道了。”我把塑料袋放进厨房,转过身来,“您中午在这儿吃不?我给您做饭。”
“不吃了,我还得回去。”刘翠芳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回头,丢下一句话,“好好过日子,别一天到晚想那些有的没的。”
门关上了。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来。这就是我的生活——丈夫把我当空气,婆婆把我当保姆,我活成了一个影子,谁都可以踩一脚。
我走到沙发边,拿起手机。犹豫了很久,给陈国良发了一条微信。
“等你回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发完以后,我盯着屏幕等了好几分钟。消息显示“已读”,但没有回复。
第六章:那辆车和他的世界
陈国良的世界不大。他的世界就是驾驶室那巴掌大的地方,方向盘、仪表盘、挡风玻璃外不断往后退的路。他最自在的时候是一个人开着车,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广播,手边搁着一杯浓茶,窗外是走了一千遍的高速公路。
我曾经坐过他的车。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,小波放暑假,我跟着他跑了一趟短途。驾驶室里全是他的味道——柴油味、烟味、茶味,混在一起,闷闷的。他开车的时候不怎么说话,眼睛盯着前面的路,偶尔跟着收音机里的老歌哼两句,调子跑到天边去了。
“你能不能别唱了,跟杀鸡似的。”我笑着说。
他也笑了,“又没别人听见,怕啥。”
那是为数不多的、我们还能笑着说笑的日子。后来我再没坐过他的车,他也没叫我坐过。他的那辆面包车就像一个移动的铁盒子,把他的生活和我的生活隔开了。他在路上,我在家里,我们各自守着各自的阵地,谁也不越界。
冷战这三个月,陈国良照常出车收车,日子过得很规律。用王美兰的话说,他简直像活在另一个时空里——老婆都准备好离婚协议了,他还跟没事人似的。其实我知道,他不是心大,他是压根儿就没往那方面想过。在他的认知里,我是那种永远不会离开的女人,就像他家门口那棵老槐树,风里雨里站了几十年,从来没人觉得它会倒。
刘翠芳来的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。想什么呢?想这十五年里陈国良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。想来想去,觉得他是“在乎”过的,只不过他的在乎跟我想要的不一样。他觉得把钱拿回家就是在乎,他觉得不打我不骂我就是在乎,他觉得没在外面找女人就是在乎。至于我想什么、需要什么、开不开心,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。
这不是坏,是笨。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笨,笨到感受不到别人的情绪,笨到以为日子只要不出事就是过得好,笨到把沉默当成风平浪静。
我给他发的那条微信,他一直没回。消息显示“已读”,但对话框里空空如也。他肯定是看到了,然后想:她又怎么了?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开车,等到下一个服务区的时候,已经彻底忘了这回事。
这就是陈国良。一碗水泼在地上,他连看都懒得看。
两天后他回来了。回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,我正坐在客厅看电视——其实也不是看电视,就是开着电视发呆。听见院门响,然后是熟悉的脚步声,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,门开了。
他一脸疲惫地站在门口,工装裤上蹭了一块机油,头发被风吹得炸起来,像一只刚打完架的公鸡。
“还没睡?”他把钥匙扔在鞋柜上,弯腰脱鞋。
“等你呢。”我把电视关了,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“有啥事不能明天说,非得等我?”他趿拉着拖鞋走到沙发边,一屁股坐下来,往后一靠,“累死了。跑了两天,高速上堵了三个多小时。”
我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,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眉头皱起来,“凉的。”
“壶里没热水了。”
“算了,凉的也行。”他又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下,抬头看我,“你说有事,啥事?”
我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指甲掐着掌心。准备了三个月的话,到了嘴边却变得特别重,每一个字都像沾了糨糊,粘在喉咙里出不来。
“国良,咱们结婚多少年了?”
“十五年了吧,怎么了?”他掰着指头算了算,“不对,快十六年了。九月份结的,到今年九月就满十六年了。”
他居然记得。我以为他连这个都不记得了。我心里酸了一下,但很快又硬了起来。记得又怎样?记得不代表在乎。背课文背熟了也能记住,不一定是因为喜欢课文。
“这十五年,你觉得咱俩过得好吗?”
陈国良的脸上终于浮出了一丝警觉。他坐直了身子,把胳膊从沙发背上拿下来,认真地看着我,“你今天怎么了?是不是小波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
“那是你妈说啥了?”
“我妈也没说啥。”
“那就是我妈。”他笃定地点了点头,“我妈那天来了,说啥了?你别跟她一般见识,她那人就是嘴碎。”
“不是谁说了什么,是我自己。”我深吸了一口气,指甲掐得掌心发疼,“国良,我想了好几个月了,我觉得——”
手机响了。
是他的手机。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“李大伟。肯定是货的事,你等我接一下。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接电话,声音一下子就变了,变得热络又爽朗,“喂,大伟哥,咋了?行,行,我明天一早就过去。没问题,包在我身上。”
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他的背影。他接电话的样子是我最熟悉的样子,肩膀微微耸起,头歪向一边,空着的那只手在空中比比划划的。跟工友打电话的时候,他总是精神头十足,话也多。可跟我说话的时候,他的精气神就全没了,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,瘪瘪的。
他挂了电话回到沙发上,刚才那点警觉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。“大伟说明天有一趟去济南的货,价钱不错,我得早点睡。你说的事明天再聊吧。”
“国良——”
“明天,明天一定聊。”他已经站起来了,往卧室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,“你也早点睡,别熬夜。”
卧室门关上了。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小板凳硬邦邦的,硌得屁股疼。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,我坐在那儿,感觉自己像个傻子。准备了三个月的摊牌,被一个电话就搅黄了。他连坐下来好好听我说完一句话的时间都不给我。
但也正是这一晚,让我做了一个决定:不能再拖了。就像拔牙,越拖越疼,不如一下子拔掉。明天晚上,不管他多累,不管谁打电话,我一定要把话说完。
我站起来,走到卧室门口,听见里面已经传来了呼噜声。推开门,陈国良趴在床上,衣服都没脱,被子也没盖,就那么趴着睡着了。床头灯还亮着,黄黄的光照在他脸上,他眉头舒展着,睡得跟个孩子一样。
我站在床边,看着他。这个呼噜震天响的男人,我跟他过了半辈子了。从二十一岁到三十八岁,我最好的十七年都给了他。我给他生了儿子,洗了数不清的衣服,做了数不清的饭,忍了数不清的委屈。明天,我要把这一切都结束掉。
我想起我妈以前说过的话:“你这个人啊,什么事都憋在心里,憋到最后不是炸了就是算了。”我妈说得对,我这辈子都没跟人红过脸、吵过架,所有的不高兴都往肚子里咽。但这一次,我不想“算了”。“算了”了十五年,再“算了”下去,我这个人就真的没了。
帮陈国良把被子盖上以后,我关了床头灯。黑暗里他的呼噜声更加响亮了,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,突突突地响个不停。我躺在床的另一侧,睁着眼睛,一点睡意都没有。
明天会是什么样的呢?我把离婚协议甩在他面前,他会是什么反应?是会暴怒,还是会沉默?是会挽留,还是会痛痛快快地签字?我想象不出来。这个跟我睡了十五年的男人,我其实并不完全了解。或者说,我了解的是那个平淡如水的陈国良,至于他真正生气或者真正伤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,我从来没见过。
窗外有车灯扫过,大概是晚归的邻居。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线,一闪就没了。夜很深了,整个县城都睡了,只有我还醒着。
第七章:那场没吵完的架
第二天一整天,我的心都悬在嗓子眼。
早上陈国良出门的时候,我正在厨房热牛奶。他一边系鞋带一边说:“晚上回来吃饭,别做太咸了。”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,仿佛昨晚我那句没说完的话他根本没往心里去。
门关上了,面包车发动了,声音由近及远,最后消失在巷子口。我把热好的牛奶倒进杯子里,手抖了一下,洒了几滴在灶台上。奶白色的液体在黑色大理石上特别扎眼,我盯着那几滴牛奶看了半天,忽然觉得很烦躁。
这一天我做什么都心不在焉。拖地的时候拖把碰到了花盆,泥土洒了一地;洗衣服的时候把深色和浅色的混在一起,一件白衬衫染成了粉色;炒菜的时候忘了放盐,等想起来的时候菜已经端上桌了。我的脑子被晚上的谈话占满了,一遍遍地演练开场白,一遍遍地设想他的反应。
小波中午回来吃饭,吃了一口菜就皱眉,“妈,今天的菜没放盐。”
“啊?”我夹了一筷子尝了尝,确实没放盐,“哎呀,忘了。”
小波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自己跑去厨房拿了盐罐子,撒了点盐在菜上,继续吃。他吃了几口,忽然放下筷子,“妈,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“没有啊。”我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,食不知味。
“你这一上午都魂不守舍的。”小波的语气比他的年龄老成得多,“是不是跟我爸有关?”
我沉默了。小波太聪明了,在这个家里,他大概是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人。
“今天晚上我跟你爸有事要说。”我放下筷子,看着小波,“小波,不管爸爸妈妈以后怎么样,你都要记住,我们都爱你。”
小波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他愣了几秒,然后把菜夹进碗里,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,含含糊糊地说:“知道了。”
他什么都没问。这种沉默让我既感激又心酸——感激他的懂事,心酸他必须这么懂事。
下午我哪都没去,一个人坐在家里等。等着等着,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。那时候小波才三岁,陈国良刚跑运输没多久,有一次出门三天没回来,电话也打不通。我急得团团转,抱着小波去他表哥家打听消息,又去货运站问。最后他自己回来了,原来是在外地车坏了,手机又没电,跟外界断了联系。
他进门的时候,我又哭又骂,拳头砸在他胸口上,问为什么不借个手机给我打个电话。他嘿嘿笑着,从背后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个大苹果,“路上买的,人家说是什么红富士,特别甜。”
我抱着那两个苹果,哭得更凶了。他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,粗糙的手指刮在我脸上,有点疼。那时候他还会紧张我,会笨拙地哄我。
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他不再哄我了。我不高兴,他当没看见。我哭了,他翻个身继续睡觉。我生气了,他说“又怎么了”。我从他生活中的主角,慢慢变成了一个背景板——存在,但不重要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我做好了晚饭,三菜一汤,都摆上桌了。小波今天特意没上晚自习,早早地回了家。他坐在饭桌前,跟我一起等。我们母子俩谁都没说话,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。
七点半。陈国良还没回来。
八点。饭菜都凉了,我把菜端回厨房又热了一遍。
八点半。小波的手机响了,他看了一眼屏幕,脸色变了。
“妈,是大伟叔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李大伟是陈国良的老板,他打电话来准没好事。
小波接起电话,“喂,大伟叔……什么?……在哪个医院?……好,好,我们马上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,小波的脸都白了,“妈,我爸出车祸了,在县医院急诊。”
我的脑子嗡的一声,像有人在我耳朵边上放了一个炮仗。我愣在原地,手扶着餐桌,指甲抠进了桌布里面。
“妈!”小波拉了我一把,“走啊!”
我反应过来,抓起外套就往外跑。什么离婚协议,什么摊牌,那些被我翻来覆去想了三个月的东西,在这一刻全都灰飞烟灭。我只知道一件事:陈国良出事了,我得马上到他身边去。
去医院的路上,我的手一直在抖。小波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,把我塞进后座。车子开动的时候,我看见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,就像这十五年里那些往后退的日子。
“我爸会不会有事?”小波坐在我旁边,声音比我还不安。
“不会有事的,不会有事的。”我机械地重复着,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。
到了医院急诊,我几乎是跑进去的。走廊里全是人,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味道。我扒开人群往里冲,看见李大伟站在走廊尽头的一间诊室门口,正焦急地搓着手。
“大伟哥!”我跑过去,“国良呢?国良怎么样?”
“在里面缝针呢。”李大伟脸色不太好看,“他在高速上为了躲一辆突然变道的小车,方向打猛了,车子撞上了护栏。还好速度不快,人没大事,就是头磕破了,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。”
听到“人没大事”这四个字,我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一直强忍着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怎么擦都擦不完。
“秋菊你别急,真没大事。”李大伟扶住我,“大夫说缝完针就能走,就是那辆面包车——前脸撞得不轻,估计得修一阵子了。”
诊室的门开了,陈国良从里面走出来。他头上缠着一圈白纱布,左胳膊上包着纱布,工装外套上蹭了好几块血迹。看见我站在门口哭,他愣了一下,然后居然笑了。
“哭啥哭,又没死。”他走过来,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就是蹭破了点皮,缝了八针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骂他,想说你开车怎么不小心一点,想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小波怎么办。但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,最后我只说出了一句:“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他咧嘴笑了笑,然后看见了我身后的小波,“臭小子也来了?看看你爸这造型,帅不帅?”
小波红着眼眶,硬挤出一个笑,“帅个屁,跟木乃伊似的。”
我们一家三口站在急诊室的走廊里,身边是来来往往的病人和护士。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呛得人鼻子发酸。陈国良头上缠着纱布,胳膊上包着纱布,工装外套上蹭了机油和血迹,狼狈得不像样。但他就那么站在那儿,笑着,好像刚刚只是摔了一跤。
回家的出租车上,陈国良坐在前排,我和小波坐在后排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“你晚上做的啥饭?我饿了。”
“红烧排骨。”我的声音还是带着鼻音。
“哎哟,我的最爱啊。”他咂了咂嘴,“回去热热还能吃吧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快点开。”他对司机说,语气活像一个刚下班的普通人,仿佛刚才在急诊室里缝了八针的人不是他。
我坐在后排,看着他后脑勺上缠着的纱布,忽然觉得特别后怕。如果那辆变道的车再晚一秒,如果他的方向打得更猛一点,如果速度再快一些——他现在可能就不在这个出租车上了。
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。我攥紧了自己的手指,指甲掐进肉里。在这一刻之前,我满脑子都是离婚、离开、重新开始。但当我站在急诊室门口等他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怕得要命。十五年的夫妻,爱情磨得差不多了,但那种骨子里的牵连还在。他要是真出了事,我会崩溃的。
回到家以后,我把饭菜重新热了一遍。三个人围坐在饭桌前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吃晚饭。陈国良用右手拿筷子,吃得呼噜呼噜的,时不时夹一块排骨塞进嘴里,边嚼边说:“今天这排骨做得不错,不咸不淡,正好。”
我看着他那副吃相,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。今天这顿晚饭,本来是要摊牌的。离婚协议就在卧室衣柜的抽屉里,等着我拿出来。但此刻,陈国良头上缠着纱布坐在我对面,嚼着排骨,夸我做菜不咸不淡,我说不出那些话了。
至少今晚说不出。
晚上睡觉前,我给陈国良换了头上的纱布。他的额头磕破了一道口子,缝了四针,线头黑黑的,像爬在皮肤上的小虫子。我用棉签蘸了碘伏,轻轻地给他擦伤口周围。他嘶了一声,眉头皱起来。
“疼了?”
“不疼。”他闭着眼睛,“你手轻点。”
“你不是说不疼吗?”
他哼了一声,没接话。我继续给他擦药,动作放得更轻了。
“秋菊。”他忽然开口,眼睛还是闭着的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天晚上,本来想跟我说什么?”
我手里的棉签停在了半空中。他还记得。我以为他早忘了昨晚我那句没说完的话,但他记得。原来他并不是完全没放在心上。
“没什么大事。”我把棉签扔进垃圾桶,把纱布重新缠好,“等你好了再说。”
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好奇?是不安?还是别的什么?但他没有追问,重新闭上了眼睛,“行,那就等我好了再说。”
关了灯以后,他很快就睡着了,呼噜声照常响起来。我躺在他身边,睁着眼睛。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我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,心里乱得像一团麻。
离婚协议还躺在衣柜的抽屉里。但今晚,它暂时被遗忘了。
第八章:医院的走廊
陈国良的伤养了一个星期。伤其实不算重,额头上四针,胳膊上四针,拆了线就没什么大事了。但那辆面包车是真的不行了,车头撞变了形,送到修理厂去,师傅看了直摇头,说修是能修,但得大修,没有万儿八千的下不来。
李大伟还算仗义,主动说修车钱他出一半。陈国良在电话里跟他推让了半天,最后说了句“行吧,算我欠你一个人情”。挂了电话,他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,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:“修车要半个月,这半个月挣不了钱了。”
“挣不了就挣不了呗,人没事就行。”我端了杯茶放在他面前,“正好歇歇。”
“歇啥歇,歇着谁给钱?”他的语气有点冲,说完似乎也觉得不太合适,又补了一句,“算了,歇就歇吧,这些年也没怎么歇过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在家连着待超过三天。以前他跑车的时候,在家的时间都是用小时算的——回来睡一觉,吃顿饭,又走了。现在突然闲下来,他有点不知所措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麻雀,在客厅里转来转去,不知道干什么好。
头两天他还能安安分分地坐着看电视,到了第三天就开始坐不住了。先是把院子里的杂物收拾了一遍,然后又翻出工具箱,把家里所有松了的螺丝都紧了一遍。第四天,他居然破天荒地拖了地。
“你放着吧,我来就行。”我看着他单手拖地的样子,有点想笑。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他闷头拖地,拖把撞到了沙发腿上,嘭的一声。
这些天我们俩的相处模式变得很奇怪。以前是各干各的,互不打扰。现在他天天在家,我们被迫要面对彼此。有时候他在客厅看电视,我在厨房洗碗,隔着一道墙,谁都不说话,但那种沉默跟以前不一样——以前是“没话说”,现在是“有话不知道怎么说”。
他在家待了一个星期以后,我终于带他去医院拆线。去的是县医院的门诊,排队的人不少,我们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半天。
“秋菊。”他忽然叫了我一声。
“嗯?”
“那天晚上,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?”
又来了。这个男人别的本事没有,记这种事的记性倒是不错。我以为他早忘了,谁知道他一直惦记着呢。
“你——”我刚要开口,护士从诊室里探出头来,“陈国良,进来了。”
“你先去拆线,出来再说。”我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他看了我一眼,站起来跟着护士进了诊室。门关上以后,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走廊里的长椅上坐满了人,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,有扶着老人的中年男人,有独自来看病的打工仔。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故事,挤在这条狭窄的走廊里,等着被叫到名字。
我坐在塑料椅子上,忽然觉得这个场景特别熟悉。三个月前,我一个人在诊所里打吊瓶,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孤单的人。现在我的丈夫就在隔着一道墙的诊室里拆线,可我依然觉得孤单。这种孤单不是身边有没有人的问题,是心里有没有人的问题。
陈国良这个人吧,你说他不好,他也没什么大毛病。不赌不嫖,挣的钱拿回家,偶尔还会帮着干点家务。但你说他好,他那种好是浮在表面上的——他不会关心你想什么,不会在意你的情绪,不会在你需要的时候主动搭把手。他的好是一种习惯,一种惯性,就像每天早上出门前会说一句“走了啊”,晚上回来会说一句“回来了”。这些话他说了十几年,早就不过心了。
诊室的门开了,陈国良走出来。额头上的纱布拆掉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块创可贴。他一边揉着刚拆线的胳膊,一边对我说:“大夫说恢复得挺好,过两天就能干活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你刚才想说啥来着?”
这回躲不掉了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不是说话的好地方。我站起来,“回家说吧。”
“行。”
坐公交车回去的路上,我们俩并排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车窗外是县城的街景,那些熟悉的店铺招牌一块一块地往后退——祥云超市、老刘理发店、大众浴池。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,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是哪儿。但今天坐在车上,我觉得这条路特别长,长得像是没有尽头。
回到家,小波还没放学。我让陈国良坐在沙发上,给他倒了杯水。他接过去,没喝,放在茶几上,然后看着我。
“说吧。”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但眼睛一直盯着我。那眼神让我想起了小波——他们父子俩认真看人的时候,眼神都差不多,不大但有光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走进卧室,打开了衣柜最底层的抽屉。
牛皮纸袋还安静地躺在那里。我把它拿出来的时候,手指微微发颤。里面的离婚协议被我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,纸边都起了毛,上面有我签了一半的名字——赵秋菊三个字,写到“菊”字时停了下来。
我拿着纸袋走到客厅,站在陈国良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看着那个牛皮纸袋,眉头皱了起来。
我没说话,把纸袋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。
他看了看纸袋,又看了看我,然后伸手把它打开了。他先拿出了那张银行卡,翻来覆去看了看,放在一边。然后又拿出了房产证复印件,看了一眼,也放在一边。最后,他拿起了那份离婚协议。
客厅里静得可怕。我听见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,听见楼下有小孩跑过去的声音,听见远处菜市场隐隐约约的叫卖声。陈国良拿着那三页纸,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。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离婚协议。”他把纸放在茶几上,声音很平,“你什么时候弄的?”
“三个月前开始准备的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忽然笑了一下,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“原来如此”的笑,“所以你这三个月不理我,不是闹脾气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是在准备离婚。”他把身子往后一靠,靠在了沙发背上,“我还在那儿跟工友说,我家那口子闹几天就好了。闹几天就好了——我他妈的是个大傻子。”
他的声音依然很平,但我听出了一丝颤抖。不是声音的颤抖,是呼吸的节奏乱了。他的胸膛起伏得比平时快了一点,拿纸的手指捏得很紧,指节都发白了。
“国良——”
“你先别说。”他抬起手制止了我,眼睛盯着茶几上的协议,“让我看看。”
他又把协议拿起来看了一遍。这一次看得更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看完以后他放下协议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房子一人一半,存款一人一半,小波——你说让他自己选?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。
“对。”
“你想得倒是挺周全的。”他又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难看,“赵秋菊,我想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我做错什么了?”他抬起头看着我,眼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是困惑,是真真切切的困惑,“我不打你不骂你,挣的钱全拿回家,在外面跑车累死累活,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。你要离婚,总得有个理由吧?”
我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眼睛。这个被我看了一辈子的男人,此刻像一个答不出考题的学生,满眼的迷茫。他不是在狡辩,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“国良,你没有做错什么大事。”我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,“但你知道吗?我在这家里,像一个隐形人。”
“隐形人?你说什么胡话呢。”
“我没有说胡话。”我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,就像每一次我们谈事情时那样,“你想想,你有多久没有正经跟我说过话了?我跟你说话的时候,你什么时候认真听过?去年我发烧到三十九度,给你打电话,你说忙着卸货就挂了。我在诊所打吊瓶,旁边的病人都有家属陪着,就我一个人坐在那儿,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。”
陈国良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
“我过生日你忘了。我说腰疼想去看病,你说改天,改到现在也没去。我辛辛苦苦做了一桌子菜,你连句好话都没有,就知道闷头吃。这些事——每一件单拎出来都不是大事,但攒了十五年,我攒够了。”
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,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,流进嘴里,咸咸的。我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,继续说:“你有没有想过,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?我不是你家的保姆,不是给小波做饭的机器,我是你的媳妇,是你的家里人。可你对待我,跟对待一件家具有什么区别?用着顺手就行,坏了也不急着修,等它散架了再说——对不对?”
客厅里又安静了。陈国良坐在沙发上,像一尊石像。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,嘴角往下撇着,下巴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。
“你怎么从来不跟我说?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我说了。”我苦笑了一下,“我说了十几年了。只是你从来没听过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,砸进了死水里。陈国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他把头低下去,两只手交叉在一起,指关节捏得嘎嘣响。
“秋菊。”他叫了我一声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这三个月,你天天给我做饭洗衣服,跟平时一模一样。我怎么也想不到你心里想的是这些。”
“所以我才要离婚。”我看着他,眼泪模糊了视线,“国良,我不是不跟你过了,我是过不下去了。这个家像一个冰窖,我待在里面,冷得受不了。”
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墙上挂钟的分针走了一大格,陈国良才重新抬起头。他的眼眶有点红,但他忍住了,没有让眼泪流出来。
“这个协议,”他把那三页纸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,“你现在就要我签?”
“不着急。”我摇了摇头,“你可以慢慢看,有不同意见也可以改。我等了三个月,不差这几天。”
他点了点头,把协议折好放回牛皮纸袋里,又把那张银行卡和房产证复印件也放了回去。然后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,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“东西我先收着,明天再说。”他站起来,往卧室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“秋菊,今天晚上我不在家睡了,去大伟那儿凑合一晚。我需要想想。”
门关上了。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院子里。我坐在小板凳上,看着茶几上那个牛皮纸袋,它安静地躺在那儿,像一个被打开了的潘多拉魔盒。
我终于说了。忍了十五年的话,憋了三个月的秘密,在今天全都倒了出来。说出来的感觉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轻松,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沉重。我只觉得空,心里空落落的,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子。
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,一滴一滴的,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我忽然想起来,那个水龙头滴了好几个月了,我跟陈国良说过好几次让他修,他每次都说“改天”。改天改天,改到水龙头都快滴穿水池子了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我打开灯,客厅一下子亮堂起来。茶几上的牛皮纸袋静静地待在那里,封口敞开着,露出的纸边被灯光照得白花花的。
我拿起手机,给王美兰发了条微信:“跟他说了。”
王美兰秒回:“咋说的?他啥反应?”
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来回好几次,最后只回了一句:“他没签,说要想想。”
“那你怎么想的?”王美兰又问。
我看着屏幕,打了一行字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这是实话。我真的不知道。离婚是我提出来的,但当陈国良把协议放回纸袋、说他需要想想的时候,我心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动摇。不是因为舍不得,是因为习惯。十五年了,习惯了身边有呼噜声,习惯了给他做饭洗衣服,习惯了在饭桌上摆三副碗筷。这个习惯要改,就像戒掉一个瘾一样,需要过程。
我把手机放下,走到窗户边。窗外的县城夜色渐浓,万家灯火亮起来,密密麻麻的,像天上的星星。每一个亮着灯的窗户里都住着一家人,他们各有各的烦恼,各有各的故事。而我家的故事,今晚翻到了新的一章。
第九章:刘翠芳上门
陈国良在李大伟家住了一夜,第二天上午才回来。回来的时候两眼通红,一看就知道没睡好。他没提离婚的事,我也没问。我们心照不宣地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,谁也不去碰它,好像那是一个易碎品,碰一下就会碎成一地。
但这个平衡只维持了一天。第二天上午,门铃响了。我打开门,看见刘翠芳站在门口,脸绷得像一面鼓。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——是我爹赵德厚。两个老人站在门口,像两个被同时传唤到场的证人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完了,陈国良跟他妈说了。
“妈,爸,你们怎么来了?”我往旁边让开,声音尽量保持平静。
刘翠芳黑着脸进了门,二话不说就在沙发上坐下了。我爹慢吞吞地跟在后面,看了我一眼,叹了口气,在刘翠芳对面坐下了。陈国良从卧室里出来,看见这阵势,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妈,我不是让你别来吗?”他压低声音说。
“别来?我儿子都要离婚了,我还不能来?”刘翠芳嗓门不小,一开口屋子里的空气就僵了,“我倒是要问问秋菊,我儿子哪里对不起你了?你要跟他离婚?”
我给她倒了杯水,放在她面前。她看都没看一眼。
“妈,我跟国良的事,我们自己会处理——”
“处理什么处理!”刘翠芳打断了我,转头看着我爹,“德厚老哥,你也来了,我就当着你的面把话说清楚。咱们两家这么多年的亲家,我从没亏待过你闺女吧?她在我们家,吃穿用度哪个少了她的?国良在外面跑车挣钱,风里来雨里去的,她在家里就做个饭带个孩子,有什么不知足的?”
我站在那里,两只手攥着围裙的下摆,听着刘翠芳的数落。她的每一句话都在说:你应该知足。你应该感恩。你应该老老实实过日子,别作妖。
“亲家母,你消消气。”我爹终于开口了。他说话永远是不紧不慢的,教书教了一辈子,养出了一副好脾气,“孩子的事,让孩子自己说。咱们老一辈的,听听就好。”
“听听?德厚老哥,你这话就不对了。孩子闹离婚,当老人的能坐视不管?”刘翠芳转过头看着我,“秋菊,你倒是说说,到底是因为什么?国良在外面有人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他有别的毛病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!”刘翠芳一拍大腿,声音提高了八度,“丈夫没出轨没犯法没好吃懒做,你离的哪门子婚?你是不是被人撺掇的?我跟你说,现在有些女人,自己过不好就见不得别人过得好——”
“妈!”陈国良突然喊了一声,声音大得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。他站在卧室门口,脸色铁青,“我跟秋菊的事我们自己解决,你别掺和了行不行?”
刘翠芳被儿子吼得愣了一下,随即眼圈就红了,“我掺和?我是你妈!我不管你谁管你?你就这么跟你妈说话?”
屋子里吵成了一锅粥。刘翠芳的声音、陈国良的声音、我爹偶尔插一两句劝架的声音,混在一起,嗡嗡嗡的,吵得我头疼。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这群人,忽然觉得特别累。这不就是我这十五年来的日子吗?刘翠芳指手画脚,陈国良闷声不响,我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。
“够了。”我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屋子里的争吵声一下子就停了。所有人都看着我。
“妈,”我看向刘翠芳,声音出奇地平静,“您刚才问我国良哪里不好,我告诉您。他很好,不赌不嫖不家暴,挣的钱都拿回家。但他把我当空气。我跟他说话他当耳旁风,我生病了他不闻不问,我过生日他连句生日快乐都不说。十五年,我就像住在这个房子里的一个家具,他需要的时候用一下,不需要的时候看都不看一眼。”
“你听听你这说的什么话——”刘翠芳又要开口。
“您让我说完。”我打断了她,“妈,您也是女人,您应该懂的。一个家里,光有钱是不够的。我需要一个能跟我说说话的人,能在我生病的时候搭把手的人,能在我难过的时候哄哄我的人。国良是个好人,但他不是一个好丈夫。他不懂怎么疼人,或者说,他从来没想过要来疼我。”
刘翠芳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她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陈国良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我爹这时候站了起来。他走到我面前,看着我的眼睛,“秋菊,你都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,爸。”
他点了点头,转过身对刘翠芳说:“亲家母,孩子们的事,让他们自己处理吧。咱们老了,管不了那么多了。”
刘翠芳站起来,狠狠地瞪了我一眼,又瞪了陈国良一眼,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。她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着,像是在敲鼓,每一下都带着火气。门嘭地一声关上了,客厅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我爹没有马上走。他坐在沙发上,端起那杯早就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口,然后看着陈国良,“国良,你过来坐。”
陈国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,低着头走过来,在我爹对面坐下了。
“国良啊,”我爹缓缓开口,“我刚才听秋菊说的那些话,你有没有想过,她说的对不对?”
陈国良沉默了一会儿,“……对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国良的声音闷闷的,他把十根手指头交叉在一起,指节捏得发白,“爸,我是真的不知道。这三个月我以为她就是闹脾气,没想到她把离婚协议都准备好了。我不知道她心里有那么多委屈。”
“你不知道,是因为你没用心。”我爹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,但字字都砸在点上,“你媳妇跟了你十五年,她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?秋菊这孩子,从小就报喜不报忧,受了委屈往肚子里咽。她不说不代表她不难受,她忍着不代表她不在乎。你是她男人,这些事你该自己看出来,不是等她攒够了爆发了你才知道。”
陈国良低着头,不吭声。
“你现在知道了,打算怎么做?是改,还是签?”我爹看着他,目光温和但很坚定,“你要是想改,现在还有机会。你要是觉得改不了,那就痛快签了,别耽误秋菊。”
“爸——”我忍不住叫了一声。我爹摆了摆手,示意我别说话。
陈国良沉默了很久。墙上的挂钟敲了三下,下午三点了。他终于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“我不想签。”他说,“爸,我不想离婚。”
第十章:陈国良的觉悟
我爹走了以后,屋子里又只剩下我和陈国良两个人。
他就那么坐在沙发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,头低着,像一株被霜打了的庄稼。那个牛皮纸袋还放在茶几上,封口敞开着,里面的协议书露出一角,白得刺眼。
“秋菊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沙沙的,“你坐过来,咱俩说说话。”
我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。这个小板凳我坐了十五年了,每次跟他说话都是这个角度——我矮他一头,仰着脸看他的表情。但今天不一样,他第一次没有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而是微微弯着腰,让我们的目光能平视。
“你今天跟你妈说的那些话,我都听进去了。”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,“说实话,有点难受。不是因为你骂我,是因为你说的都是实话。”
我没接话,让他继续说。
“这几个月你不对劲,我不是没看出来。但我想的是——女人嘛,闹几天脾气就好了。你以前不也闹过?过几天自己就好了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带着自嘲,“我从来没想过你是真的要走。我以为你离不开我。”
“我以前也是这么以为的。”我终于开口了,“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,忍一忍就过去了。但后来我发现,忍不下去了。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大事,是因为我累了。每天在冰窖一样的家里待着,做饭没人夸,说话没人听,生病没人管——我真的累了。”
陈国良的喉结动了一下,“秋菊,你说的这些,我以前是真的没往心里去过。不是不在乎你,是我——我不知道怎么说——我以为日子就是这么过的。我爹跟我妈就是这么过的,我爸一辈子没跟我妈说过几句好听的话,我妈不也过了大半辈子?”
“所以你觉得我也该那样?”
“不是。我是说——”他有些急躁地抓了抓头发,“我是说,我不知道。我不知道你需要那些东西。你说我笨也行,说我木也行,我就是没往那方面想过。我觉得我把钱挣回来,家里不愁吃不愁穿,就是对你好了。”
“国良,”我看着他,看着他额头上的那块创可贴,看着他胳膊上新拆线的伤疤,“你知道我最需要什么吗?不是什么大富大贵,我就想有个人能跟我说说话。我跟你说话的时候,你把电视关了,把手机放下,看着我,听我说完。就这么简单的事,你做过几回?”
他沉默了。沉默了很久很久。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,楼下的街上有人在叫卖烤红薯,香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,甜丝丝的。
“一回都没有。”他终于承认了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想不起来有哪一回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,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。这个男人活了四十二年,大概从来没在别人面前掉过眼泪。但他今天红了眼眶,因为发现自己在妻子面前,连一个合格的听众都不曾做过。
“秋菊,”他吸了一下鼻子,声音有点发抖,“我不给你保证什么天花乱坠的。我就说一件事——你再给我一次机会,行不行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这双眼睛我看了十五年,从二十一岁看到三十八岁。年轻的时候这双眼睛里全是光,后来光慢慢暗了,变得浑浊又疲惫。但此刻,这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不太熟悉的东西——是真切的、带着慌乱的期待。
“一次机会是什么意思?”我问。
“三个月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“你给我三个月。这三个月里,我改。你说的那些事,我一桩一桩改。要是三个月以后你还是觉得不行,我二话不说,痛快签字。”
“你改得了吗?”我这句话一出口,自己都觉得尖锐,像一把剪刀剪开了糊在伤口上的纱布,“陈国良,人的性格是天生的,你能忍三天,忍不了三个月。到时候你觉得烦了,又变回原来的样子,我不是又白折腾一场?”
“那你就在这协议上把日期写上。”他把牛皮纸袋拿起来,抽出离婚协议,翻到最后一页,“在这儿,写上一行字——‘三个月后,若赵秋菊依然决定离婚,陈国良无条件同意’。到时候你只要拿着这协议去民政局,我就跟你办。决不反悔。”
他说的这个办法,我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。三个月的考察期,白纸黑字写清楚,到时候他想赖也赖不掉。对我来说,这三个月不算亏——反正都等了三个月了,再等三个月又何妨。对他来说,这是最后的机会,抓住了也许能保住这个家,抓不住就彻底散伙。
“行。”我从他手里接过笔,在协议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,“你说的,到时候别反悔。”
他看着我写的那行字,点了点头,“不反悔。”
“那从今天开始?”
“从今天开始。”
我把协议放回纸袋里,收进了抽屉。这一次没有藏,就那么放在最显眼的地方。这是我们的约定,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
接下来的日子,陈国良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说“换了一个人”可能有点夸张,但他确实在努力。最明显的变化是——他把手机放下了。以前他在家的时候,手机不离手,不是刷短视频就是跟工友聊微信。现在他吃饭的时候把手机搁在卧室里,坐在饭桌上,主动找话题跟我聊天。
他的话题找得挺笨的。有一天吃饭的时候他说:“今天菜市场的白菜涨了两毛钱,你听说了没?”
我差点被饭噎住。这个男人活了四十二年,什么时候关心过白菜的价格?但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,让我没好意思笑出来,只好顺着他的话接下去:“是啊,最近菜价都涨了。”
“那你要不要多囤点?”他问得很认真。
“不用,现吃现买就行。”
“哦。”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,过了几秒钟又抬起头,“你最近腰还疼不?我打听了一个老中医,说是推拿挺管用的,改天我带你去看看?”
我看着他的脸,确信他不是在开玩笑。“行,改天去看看。”我说。
“别再‘改天’了。”他放下筷子,在自己的手机上设了一个提醒,“就这个星期六。上午我去排队,你多睡会儿,排到了我回来接你。”
我愣在那儿。以前我说腰疼,他说“改天”,一改就是半年。现在他自己把“改天”改成了“星期六”,还特意在手机上设了提醒。这件小事放在别人家也许不算什么,但放在陈国良身上,简直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
还有一件事更让我意外。有一天我洗完澡出来,发现他正蹲在厨房水槽下面,工具箱摊了一地。我凑过去一看,他在修那个滴了几个月的水龙头。
“你不是说改天修吗?”我靠在门框上看他。
“改到今天了。”他头也不抬,扳手拧得嘎嘎响,“这玩意漏水漏了这么久,你也不嫌烦。早该修了。”
五分钟后,水龙头修好了。他拧开水试了试,一滴不漏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冲我咧嘴一笑,“行了,以后不会再漏了。”
我看着那个不再滴水的水龙头,又看着他那张带着点得意的脸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这个水龙头滴了小半年,我跟他说了不下十回,他从来没当回事。现在他终于修了,说明他以前不是没能力修,是没心修。
但我也知道,光靠修一个水龙头、问一句白菜价,是维持不了一个家的。我需要看到的不止这些。我需要看到他能真正把我当回事,把我的感受放在心上,而不是为了保住婚姻做做样子。
三个月很长,长到可以看清一个人的真心还是假意。三个月也很短,短到不敢轻易相信一个人的改变。
第十一章:半个月亮爬上来
五月的天气暖洋洋的,县城街边的槐树开了花,一串串白色的槐花挂在枝头,风一吹就飘得满街都是。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,跟麻辣烫的味道混在一起,成了这条街特有的气息。
到了六月中旬的时候,陈国良的面包车终于修好了。修车厂的师傅打电话来说可以提车了,他一大早就去了。我在家等他的时候,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——他有了车,又要开始跑长途了。一跑长途就是好几天不着家,人在外面,谁还管什么约定不约定?我太了解他了,天高皇帝远,车子一上路,车里那个小空间就是他的全部世界。在那个世界里,他可以忘了家里的一切,包括他签下的白纸黑字。
他从修车厂回来的时候,车是开回来的,但在院子里停了半天没熄火。我站在门口看着他,他摇下车窗冲我招手,“秋菊,你上来。”
“上来干啥?”
“带你出去转转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。上次坐他的车是好几年以前的事了,那时候小波还小。我拉开车门,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了两瓶水和一包瓜子。
“你还买了瓜子?”我坐上去,把塑料袋拎起来。
“你不是爱吃瓜子吗?原味的,没买五香的,你说五香的太咸。”他挂上挡,车子慢慢驶出了院子。
我抱着那包瓜子,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。他居然记得我爱吃原味的。这个连我生日都能忘的人,却记得我吃瓜子喜欢原味的。
车子开出了县城,上了省道。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,麦子已经开始泛黄了,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地的金子。车窗开着,风吹进来,吹得我的头发乱飞。我把头发拢到耳朵后面,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杨树,心情慢慢地松弛下来。
“去哪儿?”我问。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他故弄玄虚地笑了一下。
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,拐进了一条土路。路两边是山坡,坡上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小花,黄的白的紫的,开得热热闹闹的。我忽然想起来这是哪儿了。
“这不是——”我转头看着他。
“想起来了?”他咧嘴笑了。
我当然想起来了。这是我们谈恋爱的时候来过的地方,一个叫“小南坡”的土山包。说是山其实算不上山,就是一片比平地高一点的土坡。当年县城里没地方去,我们就骑自行车到这里来,坐在这片山坡上看日落。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,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小的郊野公园,修了木栈道和凉亭。
他把车停在路边,我们沿着木栈道往坡上走。山坡上的风比县城里大,吹得衣服猎猎作响。我走在前面,他跟在后面,谁都没说话。走到坡顶的时候,整个县城都出现在了眼前——楼房、街道、烟囱,从远处看都变小了,像一堆堆积木。
“多少年没来了?”他站在我旁边,手搭在凉亭的栏杆上。
“起码十五年了。”我说,“从小波出生就没来过了。”
“十六年了。”他纠正道,“小波还没出生的时候咱们来过一次,后来就再没来过。”
十六年。十六年能把一个新婚的小媳妇磨成一个心如止水的中年女人,也能把一个憨厚的小伙子磨成一个木讷沉闷的货车司机。十六年前我们坐在这里,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的憧憬。十六年后我们站在这里,心里装满了生活的鸡零狗碎。
“秋菊,”他忽然转过身来面对着我,脸上的表情很认真,“这一个月,你觉得我有没有变化?”
我想了想,点了点头,“有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你以前吃饭看手机,现在不看了。你以前我说腰疼你说改天,现在主动带我去看老中医。你以前水龙头滴了半年都不管,现在主动修了。”我靠在栏杆上,风从背后吹来,凉飕飕的,“这些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词句,“现在怎么想的?”
我看着远处的县城。那个我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地方,从高处看下去,又熟悉又陌生。我家的那栋楼夹在一片楼群中间,灰扑扑的,看不出有什么特别。
“国良,我跟你说实话。”我转过来面对着他,“你这些改变我都看到了,说实话是挺意外的。但说实话——我也很害怕。我怕你这是‘新官上任三把火’,烧完就没了。我怕你是因为不想离婚才逼着自己改,等风头过了,又变回原来的样子。”
他沉默了。山坡上的风吹得凉亭顶上的彩钢瓦当当响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伸手指着天空,“你看。”
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天空的东边已经暗了下来,半个月亮挂在那里,像被谁咬了一口的白面饼。天空的颜色很奇妙,东边是深蓝色的,西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。这半个月亮来得比平时早,等不及天黑就爬了上来。
“你知道我为啥带你来看这个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我想起来一件事。”他靠在栏杆上,仰头看着那半个月亮,“咱们确定关系那天晚上,就是在这片坡上看月亮。那天你还说了一句特傻的话。”
“我说啥了?”
“你说——‘月亮只有一半,是不是被天狗吃了一半’。”
我一下子笑了出来。这确实是我说的,二十出头的小姑娘,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东西。“你还记得呢。”
“记得。”他转过头看着我,月亮的光照在他脸上,让他的轮廓变得柔和了一些,“秋菊,这些年我忘了很多事。忘了你的生日,忘了咱们的结婚纪念日,忘了你爱吃原味瓜子,忘了你腰不好不能干重活。我不是故意忘的,就是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,“就是太忙了。忙着挣钱,忙着跑车,忙着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事,把最重要的东西给忙忘了。”
这是他从头到尾跟我说过最长的一段心里话。我听着听着,鼻子就酸了。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遗憾。为什么这些话不能早几年说呢?为什么非要等到我要走了,他才能说出这些来?
“国良,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?”我抹了一下眼角,“最难的不是你改不改的问题。是你改了我还得相信你是真的改了。这么多年的失望攒下来,我很难再信你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所以我不求你马上相信我。我就做给你看,一天一天地做。那三个月到了要是你还是不信,我认。”
我们站在凉亭里,看着那半个月亮慢慢地、慢慢地往上爬。山坡下面的县城亮起了万家灯火,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。晚风吹过来,带着槐花的甜味和远处谁家烧烤摊的烟火气。
“天黑了,回吧。”我说。
“再待一会儿。”他忽然伸手,迟疑了一下,然后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。
他的手又粗又硬,掌心里全是老茧,硌得我的手背生疼。但就是这双手,十五年前也曾握过我的,在那个电影院里,手心全是汗,又潮又热的。那时候我把手抽回来了,骂他“手这么多汗,脏死了”。今天我没有抽回来。不是因为他不紧张了——他的手现在是干的,稳稳的,带着一种跟年轻时不一样的坚定。
我们在山坡上站了很久,直到月亮从半个变成了大半个,直到县城里的路灯全都亮起来,直到山脚下的烧烤摊收了摊,香味散了,只剩下一片寂静的夜色。
开车回去的路上,陈国良握着方向盘,车里放着一首老歌。是我年轻时候喜欢的歌,叫什么名字忘了,就记得里面有一句歌词——“半个月亮爬上来,照着我的姑娘梳妆台”。他把音量调得很小,像是怕吵到谁。
我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杨树,忽然觉得,这条路好像没那么长了。
第十二章:日子往前走
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从五月到八月,天气从暖转热又转凉,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开了花结了果,门口的那条路修了半幅又停了工。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,跟流水似的,不知不觉就流走了。
陈国良的面包车修好以后,他又开始跑车了。但跟以前不一样的是,他现在每天晚上都会给我打个电话——不管跑多远,不管多晚,都会打。电话内容通常很短,无非是“到了”“吃完饭了”“明天几点回来”之类的话,但每天一个,雷打不动。有时候他在服务区休息,会给我发一张夕阳的照片,配一句“这边的日落比咱家的好看”或者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我看着那些信息,常常不知道回什么。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最后往往只回一个“嗯”或者“好”。但他也不恼,第二天照发不误。
王美兰说我太难伺候了,“人家以前不理你,你嫌他不理你;现在人家天天打电话,你又嫌他烦。赵秋菊你这个人咋这么难伺候呢?”
“我没嫌他烦。”我一边往货架上摆商品一边说,“我就是觉得不习惯。突然一下子变了个人似的,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“有啥不踏实的?男人嘛,就是要敲打敲打。你不敲打他,他就不知道厉害。”王美兰把一个纸箱子搬上货架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不过话说回来,你家国良能改到这个份上,也算不容易了。换了别的男人,老婆说要离婚,第一反应肯定是发火摔东西。你国良倒好,认了错,还主动给自己设了三个月的考察期。这态度,多少是个态度。”
我没接话。她说得没错,陈国良的态度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。但心里的伤疤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,它需要时间慢慢愈合。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,听见他在旁边均匀的呼吸声,我会想起那些独自掉眼泪的夜晚。那些夜里他呼呼大睡,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觉得全世界都把我忘了。那些记忆是长在心里的刺,拔掉了也会留下坑,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填平的。
有一天晚上,他跑长途回来,带了一兜子东西。不是苹果也不是瓜子,而是一套保暖内衣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,耳朵尖红红的,“天快凉了,你那件旧的都穿好几年了,起球起得不像样。这个是什么牌子的,我也不懂,人家售货员说好,我就买了。”
我把保暖内衣从袋子里拿出来,摸在手里软软的,料子确实比我那件旧的好多了。我翻了翻吊牌上的价签,一百八。不算贵,但对于连给自己买双袜子都要犹豫半天的陈国良来说,一百八买保暖内衣已经算是大手笔了。
“你自己呢?你那件秋衣不是也破了个洞吗?”
“我那还能穿。”他摆了摆手,“男人穿那么好干啥。”
“你等等。”我走进卧室,从衣柜里拿出一个袋子,“给你的。”
他接过去打开,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。他拎起来看了看,愣了半天,“给我的?”
“嗯。上个月打折的时候买的,二百多一点。”我在沙发上坐下来,“你那件夹克穿了快十年了,袖口都磨破了。你出去跑车见客户,穿得跟个要饭的似的,不像话。”
他拿着那件夹克,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。我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说话,声音有点哑:“秋菊,你给我买衣服了。”
“嗯,给你买了。”我说得很平淡,好像这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但在我们十五年的婚姻里,我给他买衣服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——不是我不愿意买,是他总说“别乱花钱”,说了几次我也就不买了。
他把夹克穿上试了试,站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。“合身不?”我问。
“合身,正好。”他转过身看着我,眼睛亮亮的,“秋菊,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谢,你是我——”我差点说出“你是我男人”这句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改成了“你是我儿子的爸,穿得邋里邋遢的丢小波的脸”。
他笑了笑,没戳穿我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到了八月底的时候,天气开始转凉了。院子里的石榴熟了,红彤彤地挂在枝头,像一个个小灯笼。小波放暑假在家待了一个多月,天天跟他爸在院子里折腾那辆面包车,又是洗又是打蜡的,弄得院子里全是泡沫和水渍。
有一天吃饭的时候,小波忽然冒出一句:“妈,我觉得我爸最近变了不少。”
“哪里变了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小波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,含含糊糊地说,“反正就是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他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,啥也不管。现在回来还知道帮我妈洗碗,吓我一跳。”
“帮你妈洗碗怎么了?你不也从来不洗碗?”陈国良拿筷子敲了一下小波的头,“从今天起,你负责倒垃圾。”
“凭啥!”小波捂着头抗议。
“凭你白吃了我十六年饭。”陈国良理直气壮地说。
我看着他们父子俩斗嘴,觉得特别新鲜。以前家里的饭桌上,除了碗筷声就是沉默,父子俩各吃各的,谁也懒得开口。现在他们能为一袋垃圾吵上半天,吵得脸红脖子粗,但吵完以后又嘻嘻哈哈地一起看电视,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这种变化让我觉得很恍惚。以前我以为这个家就这样了——各过各的,像三条平行线,永远不会有交点。可现在,这三条线好像在慢慢地往一块儿靠,虽然靠得很慢,但确实在动。
到了九月份,有一天陈国良突然问我:“你那协议上写的日期,是不是快到了?”
我一愣。其实我自己都快忘了那个三个月的约定了。日子过得太密了,每天忙忙碌碌的,不知不觉三个月就快到了。
“嗯,快了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现在怎么想的?”他问得很小心,眼睛不看我,假装在看电视。
电视里正放着球赛,比分是一比一。他盯着屏幕,但我敢打赌他连哪个队跟哪个队踢都不知道。
“你觉得呢?”我把问题抛回去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我感觉这三个月我尽力了。有没有做到一百分我不敢说,但我确实在改了。你要是觉得不够,那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那我就签。”
我看着他的侧脸。电视的光一闪一闪地打在他脸上,映出他已经有了皱纹的眼角和鬓角冒出来的几根白头发。这个男人老了,我也老了。我们都老了。
“国良。”我叫他。
“嗯?”
“明天咱们去小南坡吧,再看一次月亮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我,眼里闪过一丝亮光。“行,明天下班就去。”
第二天的天气特别好,天高云淡,风不冷不热的。下午陈国良收车回来,早早地洗了澡换了衣服,穿上了我给他买的那件深灰色夹克。小波知道我们要出门,识趣地说要去同学家玩,临走的时候冲我挤了挤眼睛,“妈,玩得开心啊。”
这个鬼精鬼精的小子。
我们开着车出了城,走上了那条熟悉的省道。路两边的麦田早就收割完了,剩下一片片光秃秃的麦茬地,在夕阳底下泛着金色的光。收音机里放着老歌,还是那首《半个月亮爬上来》。
到了小南坡,我们停好车,沿着木栈道往上走。晚风还是那么大,吹得路边的狗尾巴草摇来摇去。上了坡顶,西边的天空正烧着一片晚霞,红彤彤的,像着了火。
“来早了。”陈国良看了一眼天色,“月亮还没出来呢。”
“那就等等。”
我们并肩站在凉亭里,看着那一片火烧云一点点地变暗、变灰,最后融进了深蓝色的天幕里。等了好一会儿,东边的天际线上终于冒出了一弯月亮。今天是月初,月亮细得像一道眉毛,淡淡地挂在天边,不仔细看都看不清。
“今天是新月。”陈国良说。
“嗯,刚开始长。”
我们看着那弯细细的月牙,谁都没有说话。晚风吹过来,带走了白天的最后一丝燥热。
“国良,你记不记得三个月前咱们在这儿,我说我怕你的改变只是一阵风?”我终于开口了。
“记得。”
“这三个月,你做得挺好。”我转过身看着他,月光淡淡的,照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,“好到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在做梦。好到我开始怀疑以前那些事是不是我自己太计较了。”
“不是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秋菊,我以前确实对你不好。不是打你骂你那种不好,是冷着你、晾着你、把你当空气那种不好。这个我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有点发抖:“这三个月我做了一些事,但我知道还不够。十五年的毛病,三个月改不过来。”
“那你打算改多久?”
他想了想,忽然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一片槐树叶子,放在手心里。“秋菊,以前你跟我说你的委屈,我当耳旁风。以后不会了。不是说一辈子都不惹你生气,那谁也做不到。但我能保证的是——你生气了,我问你为什么生气;你难过了,我陪着你别让你一个人扛;你跟我说话的时候,我把手机放下听你说完。”
他把那片槐叶放在我手心里,叶子还是绿的,带着白天的余温。凉亭外面的风还在吹,吹得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,好像有人在鼓掌。
我看着手心里那片小小的绿叶,抬头看着陈国良。月光下,他的脸模糊又清晰,老了,有皱纹了,鬓角白了,但眼睛里有光——那种光我见过,在很多很多年前,电影院门口,一个穿旧夹克的小伙子冲我憨憨地笑的时候,眼睛里就是这种光。
“你那个协议——”他有些紧张地看着我,“还签吗?”
我把槐叶轻轻放进外套口袋里,拍了拍口袋,让它贴在心口的位置。
“协议在抽屉里放着呢。”我笑了,十五年来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,“不过最近我用不着它了。”
“那我把它扔了?”
“别扔。”我摇了摇头,“留着。让它在那儿搁着。不是为了哪天再拿出来用,是为了提醒你——你媳妇差点就走了,你得好好待她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咧开嘴笑了。那个笑容跟二十多年前电影院里的一模一样,傻傻的,憨憨的,露出两颗虎牙。
“行,留着。”他用力点了点头,“你放心,这辈子我都不可能给你机会再碰它。”
东边的天边,那弯月牙慢慢地往上爬。它虽然细,但亮得很,像一把新磨的镰刀,干干净净地悬在天上。再过些日子,它会从月牙变成半月,从半月变成满月。月亮缺了能圆,圆了能缺,但只要还在天上挂着,就永远有亮光。
陈国良把手伸过来,握住了我的手。他的手还是那么粗那么硬,但这一次我没有嫌硌得慌。
日子还长。日子在往前走。半个月亮总会变成满月,只要你愿意等,愿意给它时间。
回去的路上,车子开得不快不慢。收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又一首,从老歌变成了新歌,又从新歌变成了老歌。我靠在副驾驶座上,把车窗摇下来一点,夜风灌进来,带着秋天地里泥土的味道。
“秋菊。”他叫了我一声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给我这三个月。”
我转头看着他。他的侧脸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“不用谢。”我说,“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他腾出一只手,把我这边的车窗摇上去了一些,“夜里凉,别开太大。”
然后他收回了手,两手握着方向盘,继续往县城的方向开去。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着,前方的路被车灯照得亮亮堂堂的。
县城不远了。远远地,我已经能看见那片熟悉的万家灯火。
评论
暂无评论,欢迎抢沙发 ↓